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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005

青云楼二楼雅间内,汪子元亲自点燃博山香炉,吩咐侍女布菜。远处的许渊斜倚栏杆,笑眯眯看着一位颇有姿色的侍女。

“累不累啊别忙活了,留给别人拾掇就行。”

“无妨。”汪子元回道。

“又没跟你说话。”

汪子元:“……”

菜肴布置好,他特意把魏巍爱吃的辣菜端得离上首更近些。原本友人私下相聚,不谈公务,无需这些规矩。

只是今日与以往不同,他是带着任务来的。

等他的功夫,许渊半开玩笑道:“伯琳这人也是,今儿应该回门见岳丈,这倒好,娶了娇妻还不忘陪兄弟,当真是个有情有义的。”

汪子元也不由笑了,“听政事堂外的看守说,他大婚当夜就回去了。”

“……洞、洞房都无?”许渊难以置信。

汪子元尴尬噤了声。人家房里事,他哪儿知道。

许渊干咳几下,“不愧是魏大丞相。”

论起男女私情,魏巍是个天生的木鱼脑袋,女娲捏他的时候一定忘记给他开窍了。

这么多年,就没见他多看哪个女人半眼。每每谈及风月,魏巍无甚兴趣。能和他说得上话的女人,不是皇室公主,就是官宦千金,左不过大家闺秀,右不过高门少淑,各个端庄拘谨、贤良持重,在他眼里也无趣至极。

即使大奉最高贵的公主主动倒贴,也没见他动过半分心思。

自魏徵致仕,魏巍出任丞相以来,魏家对外事宜皆由他一人做主。魏巍沉于公务,从不把内宅琐事放眼里,更别说婚姻这种小事了。若无青云楼那场意外,他估计根本不会有成家的打算。

倒头来,他娶不娶,娶何人,都是自己说了算。即便是父母,也插手不得半分。

正此时,魏巍掀帘进来。

许渊立刻道:“我说你这人,总爱掐着点来,说是午正还真一刻不耽误。”

“伯琳素来守时。”汪子元笑着叩了叩案几,伶人自屏风后款款走来,跪坐下首轻抚琵琶。

“知道丞相大人爱听琵琶,特意备好了,赶紧歇歇腿儿。”

汪子元打开黄花梨木盒,里面躺着一尊芙蓉石蟠螭耳盖香炉。他双手递去,说了几句奉承话后,就要给魏巍献宝。

密友皆知魏巍对外简洁朴素,实际却喜爱华美之物。魏巍终日闭关政事堂,都快熬成猫头鹰了。此刻送来熏香器皿,确实难以拒绝。

而两日后的春闱,是会试科考,也是此次科举改革的试验田,他既然是新政挑大梁的人,多分神费力也理所应当。

官僚腐朽冗杂的弊端愈发凸显,必须任人唯贤,从选拔的源头切入。之前每次科考,舞弊成风。

为整顿考纪,他实行锁院管理,出题官被软禁在别馆,由心腹严格把守,切断其与外界联系,直至春闱结束才解禁。

而被锁院的出题官中,就包括汪子元的祖父沈琳。汪家勋贵背景,世袭淮安侯。先帝此次春闱汪子元外甥也会应考,本来是志在必得的。

魏巍这次改革,让官僚子弟本来走个过场的会试凭空生出多了极大的变数。近日有求于他的同僚,阿谀谄媚之人比比皆是。

哪怕是好友约饭,也不得不往这方面想。魏巍处事清正,自然公私分明。

汪子元今日送礼,不言而喻。

魏巍冷道:“叙旧可以,礼就免了,要问别的一样无可奉告。”

汪子元递礼盒的手一顿,魏巍不咸不淡扫他一眼。

今日汪子元确实是带着任务会客的。魏巍这么一说,直接把他堵在了外面,更别提其他了。

他在魏巍的审视下,脸色变得五光十色。

再动听婉转的琵琶音也遮盖不住饭桌上的尴尬。

许渊忙道:“得得得,今儿不聊政事。咱爷仨好不容易得闲,不醉不归,不醉不归。尤其是你伯琳,还不赶紧放松放松。”

汪子元垂睫道:“伯琳爱吃辣,特意点了剁椒鱼头,趁热尝尝。”

说完,他就去给他夹鱼。

“不必。”魏巍道。

许渊冲他啧了一声。汪子元低头不语。

气氛再次僵住,许渊赶紧伺候酒水。

“我说你啊,今儿不陪着媳妇回老丈人家,非和我们两个单身汉喝闷酒。”

一听这话,魏巍就想笑:“你这厮,还敢管我房里事?”

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友,魏伯琳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”的人生理想他们当然晓得。

魏巍永远都不会对内宅那点闺房事上心。有公务要忙,他自然会免去婚假,更别说回门这种小事了。

许渊一杯杯喝起来,微醺道:“别看你那小夫人长得妖媚,可眉心若蹙,一看就是个受气包。你可别欺负她。”

魏巍浑不在意。婚后与婚前没什么区别,无非榻上多了个暖床的人。

他最爱收集华美摆件。屋里多一个花瓶不多,少一个花瓶也无妨,只要不闹腾,摆在家里就挺好的。

魏巍很快把新婚之事抛到脑后,一杯杯给友人倒酒。许渊不一会儿就醉了。

魏巍摆手,屏退伶人侍女。这货是个风骚才子,一旦微醺半醉,多半会做点风流之事,譬如在婢女后背题字写诗什么的,简直不堪入目。

汪子元起身哄着醉酒的大才子去了栏杆处醒神,许渊摇摇晃晃拎着空酒壶瘫在好友身上吹风。

阳春三月,午风温暖和煦,许渊抵着栏杆,默默看着底下的人流。

一抹明艳的绛红撞入视域,只惊鸿一瞥,便叫众生万物都失了色彩。

许渊瞬间酒醒一半,“伯琳家的小娘子?”

汪子元也跟着看一眼头戴帷帽的女子,诧异道:“你怎么认出来的?”

“很明显啊。”醉酒的许渊指了指耿婳的丰.乳,又指指她的细腰和肥臀。这身段就跟妖精一样,教坊司最有名的花魁娘子也比不过。

许渊傻笑:“魏大丞相真有福气……”

距离过远,汪子元以为他在比划人家的身高。他旋即想起来,魏夫人的个子确实出挑,比寻常女子要高一头。

知道那是朋友妻,汪子元垂下眼睛不再多看。

双颊酡红的许渊扭过半个身子,对着魏巍恨铁不成钢:“你啊你,不懂享福……一点儿也不懂!”

魏巍:“???”

正此时,玄海悄无声息从门外溜进来,正要给主子汇报情况,一看魏巍脸色,立刻变成霜打的茄子。

魏巍显然不认为这个时段玄海该出现在这里。

“不是让你盯着她?”

玄海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许渊和汪子元。

“但讲无妨。”

“回相爷,夫人已经从耿家出来了。”

这么快?魏巍一顿,问她情况。

“确实如传言一样,夫人在府上处境不好,小的窥见她在偏房抱着一个老婢哭,继母苛责她,还、还拿走了太太赏的镯子……”

玄海迟迟说不到点上。魏巍打断道:“我教你查的是这些?”

玄海额上生汗,道:“后来还被耿员外训话。”

“训什么。”

“教她好好伺候您。”

魏巍:“……”

“还有呢?”

玄海回道:“耿员外问了春闱的事。”

果然。

魏巍眯起眼睛,“她怎么说。”

“夫人也是听二奶奶说的,她知道的不多,被问时还替您说了话。”

他有些功夫底子在身,这几日一直暗地里监视耿婳。耿府是商户人家,戒备不严,侍从不多,他在暗处听得千真万确。

“耿忠和大理寺可有来往?”

“前几年就有,自从上元节后,私底下来往更甚。”

魏巍冷笑,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,还有……夫人像是在为家里保守秘密。”

“嗯?”

“当时声音太小,小的没听清……”

不用听也知道是什么,从她洞房时万般窘迫的羞耻模样不难看出,三个月前她是被迫去青云楼爬床的。至于秘密,必然和大理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
玄海道:“耿忠与大理寺必有勾结。至于背后之人,小的还没查明。”

魏巍反问:“用脚趾头想,你觉得会是谁?”

玄海对上主子的凤眸,两人无声交流,所思略同。

新政推行的节骨眼儿上,敢如此害丞相的,除了少卿刘理,还能有谁?

理清了脉络,魏巍泰然自若,再想到那个心甘情愿被利用的蠢女人,竟不知作何评价。

一个时辰后,三人酒足饭饱。许渊一把勾住魏巍脖子,调笑道:“魏大丞相,听说怀安公主可是提前回京了哦。”

魏巍四平八稳道:“她回来与我何干?”

“好歹是你——”

魏巍摆了他一眼,正经问:“是我什么?”

许渊即刻把“赐婚对象”四字吞回肚里,腹诽道:翻篇儿翻得可真快。可真是,不解风情……

汪子元闻言,顺势瞥了眼魏巍革带,那块玉佩已经不在了。

耿婳缓步走在回相府的路上,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市井街坊,周遭房屋鳞次栉比,酒肆茶楼铺面轩华,人群熙熙攘攘声音喧杂。

她戴着帷帽,没人知晓她在安静流泪。

一想到耿忠,她就只为母亲委屈。

当年他本来只是个卖杂药的小货郎,穷得家徒四壁。为了扭转财力,这人十七岁那年娶了年过三旬的林氏为妻,看中的就是她身上这笔不菲的财产。

最初耿忠创业起家全靠林氏的积蓄,生意做起来后,不仅小妾填了一房又一房,还把年老色衰的林氏弃之不顾。

耿婳童年的记忆里,根本没有父亲的存在,他天天早出晚归,即使回家也是宿在年轻貌美的小妾那里。只有生意不好时会过来出气泄火,对林氏拳打脚踢,大骂她是没人要的破鞋、窑子里出来的丧门星。

下人们惯会拜高踩低,一个个欺凌到她们母子头上,小时候耿婳随熹微一起照顾卧病瞎眼的林氏。直至母亲去世,她彻底沦为耿家最边缘化的主子,地位与熹微无异。

耿婳想起伤心往事,刚要取帕拭泪,才想到熹微姑姑给她织的新帕在大婚那日被耿钰抢去擦嘴了。她从小被教导得性子温顺,他们一家就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抢走属于她的东西。

手帕是,镯子也是,还有母亲留下的遗物细软,除了那个半旧的琵琶,其余的都被杜氏克扣了。

耿婳仰起头,使劲眨眼不让泪水外涌。她轻叹了口气,罢了罢了,一条帕子,给他就给他了。旧的不去新的不来,她争不过,只能被火气往肚里压。

姑姑刚给了她一袋钱,少女最爱购物逛街缓解心情。望着琳琅满目的街铺,她习惯性走了过去。

眼前是她最熟悉的店面,红木匾额上镌刻着烫金正楷——“采荷居”。

铺子前停着一辆宽大的双辕华盖马车,锦衣侍从林立两侧,俨然占领了采荷居。耿家的店铺又进了皇亲国戚。

耿婳同其他女子一起等在外面,她听见周围小声议论,这次怀安公主服丧回京是为了终身大事,她要亲自选个称心如意的驸马。

不知等了多久,直至尊贵的公主被女使婢从簇拥着出来,她们才得以进去。

与衣衫繁复的公主殿下擦肩而过时,耿婳屈膝福礼,瞥见了她衣带上的和田玉佩。

好熟悉……

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一闪而过,耿婳没细想,进了铺子。

一见耿婳进来,店主脸色没啥变化,只当她是寻常人。一看就是耿忠提前通好了气,摸清了她在相府的处境,才敢这般怠慢。

如果换成以前,还会客气地叫声小姐。可如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她已不在耿家,没必要当做自己人。而且,她没出阁前来店里买东西也要掏银子,更遑论现在呢。

耿家的生意遍及洛阳城,货品从发饰衣着到各式水粉胭脂,一应俱全,主打一个为爱美人士服务。

耿婳最熟悉耿家的商品,品质上乘,价格极贵,成了洛阳城划分阶级的标尺,专门收割上流人士。

耿婳停在摆放金钗玉簪的柜架前,只一眼就迈不开腿。她生来爱美,自小就喜欢这些东西。

看了眼价格,她又冷静下来。想起了来铺里的目的——她要买一条新帕子。

这里最便宜的帕子也要五两银子。其实她还想买几条新裙子,买当下最时兴的钗环簪花和胭脂膏子,她想像柳惜君一样打扮得靓丽多姿。

可惜她没有钱。熹微姑姑节衣缩食攒的银两,不能随便糟蹋。

店主丝毫没有为她通融降价的意思。

他的态度,折射出大老板耿忠的立场——他穷了小半辈子,发迹后还是改不了抠门的习惯,恨不得出门买菜拿上自家秤杆子。对她这个亲女儿更是苛责。

耿婳突然意识到自己好穷。攒了十七年的小金库被她当散财童子分发给下人,剩余的已经不够她买喜欢的首饰衣服了。

她心里大悔,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唯一获取金钱的方式,就是等着相府发月钱。或者……讨好魏巍。

可月钱暂时没领到,魏巍也厌她恨她。

耿婳无奈地叹口气,最后打消了消费念头,打算回去做针线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