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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及笄

洪碧君个子极高,比柳轻筠高出半个头,长相亦出挑,偏偏总是一幅担惊受怕的模样,生生毁去不少美感。

她甚至不敢正眼看柳轻筠一眼,打过招呼后便自顾自垂着脑袋站在一边,一声不吭,活像只鹌鹑,柳轻筠若有所思地朝洪婶娘望去,却撞见她略带祈求的眼神。

她会意,借着上妆的由头与洪婶娘来到正厅角落,柳轻筠注意着精心盘起的发髻,低声道:“婶娘,有事便直说吧。”

洪婶娘神情一松,她天性爽朗,故也不再扭捏,握住柳轻筠的双手:“今日是你的大日子,婶娘便舍下这张老脸与你直言,你可知我为何会答应你娘?”

这也是柳轻筠不懂的点,明明两家人从无来往,洪婶娘为何会答应给她的及笄礼做正宾?

洪婶娘没有停顿,紧接着说了下去:“因为你,轻筠丫头,我有个娘家人是当初上你家索赔的人,你的事我都听他说过。”

柳轻筠的目光霎时一冷,她却像未曾发现似的,一句接一句:“你虽比碧君小,却是个有主意的,而我家碧君从小没了爹,我又忙于生意忽略了她,以至养成个懦弱无能的性子,随便一个人都能轻易拿捏她,这些日子又因为个混小子跟我闹,婶娘实在是没法子,只求你能多多与碧君来往,开导开导她。”

原来是这么个事,她转了转眼珠,问:“他们怎么说我的?”

不等她回答,柳轻筠嗤笑了声:“也罢,无非是骂我举止粗鲁无礼,没个小娘子样。”

洪婶娘莞尔:“不必在意他人言,日子总归是自己过,任他们说破天去,我们过好自个的日子便足够了。”

柳轻筠扬起眉毛,不错,这洪婶娘与她是一路人,在听闻她的事迹后还巴巴找上门将女儿托付给她,一看便是个行事果决的事业型女子。

两人会心一笑,柳轻筠拍拍她的肩膀:“我应下了,日后你多让她来找我,不过那个混小子是谁?”

闻言,洪婶娘表情略不自然,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话。

“是柳不凡,上月他回来后不知为何没走,来我茶馆时遇到碧君,便缠上了她。”

柳轻筠手一抖,默默收回爪子。

柳不凡拿不到钱怎敢回城,在她这碰了一鼻子灰,居然转身盯上了洪碧君。

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他缠上洪碧君这事,里头与她柳轻筠脱不了干系,不过如今倒也好,就是柳不凡竟又撞在她手里。

柳轻筠顿感淡淡的厌倦之意袭上心头。

还以为彻底摆脱了那货。

她幽幽叹了口气。

穿上李婉带来的一片式褶裙,这类裙子褶子细密,裙摆较大,走起来摇曳生姿,绛色衣裙衬得柳轻筠肤色愈发白腻,宛如上好的白玉般泛着莹润的光泽,三千青丝挽成灵蛇髻,她的眉眼似画,垂着纤长眼睫,红唇雪肤。

活色生香。

洪碧君突然想到这个形容词,她收回视线,一颗心跳得飞快,长这么大她从没见过像柳妹妹一般好看的人儿,她老是不知不觉地偷瞄人家。

实在无礼。

洪碧君正反省呢,猛然间听见身侧的美人儿出声:“洪姐姐,你怕我吗?”

长得美的人声音都好听,洪碧君晕乎乎地回应:“不怕的。”

哪知她却语气低落:“我大约知晓外头是怎么说我的,同龄的小娘子也一定厌极了我,不然今日我及笄如此大事,来的人却没几个,真真难为姐姐你来陪我。”

柳轻筠朝她凄楚一笑,容色惊人,再含上一抹惹人怜爱的愁绪……

洪碧君彻底迷糊,她眼里心里都只有略带伤感的柳轻筠,她心思单纯,哪怕先前因某些流言感到忧惧,但母亲欣然答应携她前往,她就已经改观。

母亲认可的人,一定不是坏的。

等亲眼见到柳轻筠,洪碧君隐藏的颜控属性被展现出来,她完成转变,瞧见柳轻筠的小模样,她认真安慰道:“确是有些流言,不过是些无稽之谈,妹妹不必放在心上,嘴长在他人身上,我们管好自己便可,往后我会多来陪你的,你切莫伤怀呀。”

柳轻筠颇为矫揉造作地抬眼瞥一眼落套的洪碧君,捏住嗓子:“真的吗?不厌恶我?”

洪碧君连忙点头,表情诚恳。

柳轻筠满意展颜,没想到几句话就能成功,往后她多看顾些,想来不会有太大偏差。

她的余光不经意划过一旁的镜子,望见里面的人,停住几秒。

下一刻,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古怪的念头,难不成她是靠美人计成功的吗?

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,柳轻筠赶跑这个想法,一回眸又对上洪碧君亮晶晶的眼睛。

“你盯着我干吗?”

洪碧君毫不犹豫:“妹妹长得好看呀。”

柳轻筠心神剧震。

原来她的长相也能成为利用的优点?她还以为刚刚是因为她演得足够可怜呢,不过细想一下,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美人计呢?

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使用了美人计,这让推崇能力是一切的她感到荒谬,沉思之余不忘苦口婆心:“洪姐姐,皮相是虚妄的,个人能力才是最重要的,看人不能只看外貌。”

洪碧君眼都不眨,十分不走心地“嗯嗯”了两声。

行吧。柳轻筠顶着她的视线麻木了。

如她所言,来观礼的人基本全是与李婉交好的人,凑不出二十人,不过在场的妇人们是真心实意的祝贺柳轻筠及笄。

一整套严密的流程下来,柳轻筠从漫不经心逐渐被庄重的氛围带动,亦谨慎对待起来。

阳光从窗户投进屋内,照在她鲜艳的裙摆上,映得裙摆如血宝石般瑰丽难言。

待洪婶娘将一支精心打磨的银簪子插入柳轻筠的乌发,四周静寂,她抬眸,看见无数细小尘埃在光束中飞舞翩跹。

她忽然安定下来。

李婉双眼含泪,慈爱地凝视着她,柳轻筠身边皆是善意祝福的目光。

她在心里无声微笑,柳轻筠,你及笄了。

柳轻筠,你是自己的柳轻筠。

“及笄之岁,风华正茂。秀外慧中,兰心蕙质。愿尔此生,平安喜乐,家族荣盛,名满天下。”

午饭前,及笄礼结束了,李婉与洪婶娘送别客人,洪碧君在院子里看蓝楹花,柳轻筠提起裙子正打算回房换下,洪碧君突然跑进来,神神秘秘地贴近她低声道:“轻筠,外头有个俊俏公子找你,你快去吧。”

柳轻筠想说要先换个衣服,洪碧君不等她多言,推着她往外走。

一脸莫名其妙的柳轻筠就这样站到了门口,右手还提着裙子。

洪碧君闪身撤退,走到另一旁停下,这里容易观察李婉她们。

柳轻筠无奈,站在门口左顾右盼没瞅见人,耐心即将告罄之际,一道颀长身影从门口的树下转出,伴随着清冷干净的声音:“柳姑娘。”

柳轻筠循声望去,宋清让一袭白衣,清清爽爽地站在那里,面如冠玉,仪态温雅,恰如书中形容的翩翩公子,单单站在那,总能带给人一种清贵无双的气质。

午间阳光刺眼,柳轻筠提着裙子向他走了一步,下意识闭了闭眼睛。

不过几个呼吸,她再睁眼时,宋清让已停在她跟前,低着清俊眉眼温和地瞧着她。

柳轻筠抬起脸对上他的视线,新奇道:“你换新衣服啦?”

宋清让敛去眸底惊艳的情绪,视野中是她艳丽的裙摆,在阳光下煜煜生辉。

他笑道:“是从前的旧衣,只是不常穿罢了。”

柳轻筠点点头,不过在太阳底下待了片刻,她便觉身上有些黏腻,秀眉拧起,一心想换衣服:“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?”

看出她的不适,宋清让亦决定速战速决。

“我来是想祝贺你及笄了,以及送此物,还望你莫嫌弃。”

他说话不疾不徐,音色好听,质地却偏冷,奇异地安抚柳轻筠躁动的心。

宋清让话落,她眼前有了支檀木簪子,柳轻筠接过,触手光滑细腻,散发着几缕若有似无的幽香,簪首雕刻着精致的花朵,花瓣层层叠叠,做工上好。

柳轻筠纠结了几秒,在宋清让充满期盼的眼神下认命般道了谢。

宋清让提起的心才稍稍放下,来之前一直担忧她会以破费为由拒绝接受,他知道柳轻筠不喜欠人人情,或许可以说,不习惯无条件接受别人的好意,她一旦收下善意,总想着该如何偿还。

不肯多半分瓜葛。

宋清让垂下眼,莫名的酸涩忽然缠上心尖,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
该告辞了。

他劝自己,抬眼却被一抹流光晃了眼。

是柳轻筠发间的银簪,纹理流畅,今日的她美得令人心惊,像一朵绽开的华美牧丹。

她已经及笄,日后她的娘亲也会为她招罗亲事吧?

……

……

柳轻筠收了礼,寻思着过几天进城去探望一下宋清让,思绪来到清河书院,却突然记起一件事。

“你逃课了?”

“你可取字?”

两人同时出声,声音交叠,皆错愕了一瞬,反应过来后却再次一齐开口。

“我没取字。”

“我请事假了。”

柳轻筠闭紧嘴巴,略觉尴尬,偷瞄一眼,一本正经的宋清让耳尖染上艳色。

宋清让欲盖弥章地咳了声,笑道:“我没有逃课,你不必担忧,落下的课业对我来说不算什么。”

柳轻筠一想也是,宋清让可是真材实料的才子,童试案首,清河书院的夫子里就没有不夸他的,山长更是以他为荣,按他的本事,那些课业的确不算什么。

宋清让笑意雅致:“你若没取字,我倒是有个与你相配的字,不知柳姑娘愿不愿听一听?”

柳轻筠自然同意:“你说。”

“德音,《诗经》有云:乐只君子,德音不已。”

柳轻筠上辈子是个不读诗书的工科女,她也不愿露怯,嘴上附和,心里已经想买本《诗经》来研读了。

她虽不完全懂得其蕴意,却也听得出是个好词。

都是道德的德了,能差到哪去?

柳轻筠深以为然。

宋清让离去后,柳轻筠脚步不停往屋子跑,洪碧君跟上来,声音愉悦地在她身旁叽叽喳喳。

“轻筠,你们俩刚才站在一起真的好般配,我觉得像话本子里的金童玉女呢。”

不,顶多算贫童穷女,柳轻筠在心里反驳,也就她的境况比他好点,想到这里,柳轻筠盘算起日后建立稳定的买卖关系后该如何帮扶宋清让。

柳轻筠不是不愿伸援手,奈何自上回她帮他交上三两银子后,宋清让说什么都不愿再接受她经济上的帮忙,甚至立了三两银子的借据,再以她自家同样不容易而推辞。

待她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,看他还如何推辞,柳轻筠相信那天绝不会远。

宋清让看着举止端方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根本是落荒而逃。

德音,德音。

一记起这两个字,他的脸都在发烫,一路冲回家关上门,宋清让靠在墙上,连呼吸亦炙热。

多年前,他德高望重的祖父尚在时,曾抱着年幼的他,笑容慈爱:“祖父为清让取个字可好呀?”

“好!”

“孔昭,愿你一生光明,做个顶天立地的君子。”

他说出“德音”时心里想的,却是《诗经》的另一首。

那首脍炙人口的诗篇里,这两个词语紧密相连着。

“我有嘉宾,德音孔昭”

注:1,一片式褶裙的描述参考于百度

2,“及笄之岁,风华正茂。秀外慧中,兰心蕙质。愿尔此生,平安喜乐,家族荣盛,名满天下。”此句来源于百度。

3,“乐只君子,德音不已”出自《诗经·小雅·南山有台》

4,“我有嘉宾,德音孔昭”出自《诗经·小雅·鹿鸣》